那本叫做《游人记》的话本子也有其他系列,但流传极少。阿季少年癖好独特,偏爱话本子,这才一本本从藏书楼密封的书房里给挖掘了出来。
书中讲了当年六界的种种趣事,那时六界未逢大难,因此什么妖鬼人仙神魔界的奇闻异事都有,所以甚得阿季少年的喜欢。其中游历四方的主人公“红豆公子”在他眼里也成了不得了的人物。
这样一个霁月清风、朗风明月般的疏阔公子,所念念不忘的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
孟唯。
阿季少年平生第一次,对卜算、书籍、卦象以外的事物产生了好奇。
这场好奇,随着时间的流逝,越发浓郁。这才使得他常常心神不宁,也便有了今日下定决心出声问顾靖此事。
顾靖师祖作为仙界与万冢剑宗掌门齐名的“伪神”之一,活了将近一万年。阿季不知道的事,他肯定是知道的。而如果她的一切确实是被刻意遮挡,那么试探较为平易近人的师祖便是最好的选择。
只是他并没有在他那里得到答案。
……
顾靖沉着一张俊脸去到了问天阁主楼的最顶层。
顶楼角落的一处不起眼的屋门前,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下,试图平复那被愤怒焦灼的肺腑,硬生生将口腔里咬出的鲜血咽下,这才带着那副笑吟吟的面具走进了屋内。
正对门口的是一所幽静的香堂,上面只供奉着一具牌位。
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静静看着那具牌位,不言不语良久。突然间又嗤笑出声,继而笑得欢快。
“没想到这么多年了,还有人记得她。”顾靖微微眯起眼睛。
当年他抛下仙界的大好前程下到人界重新开始,虽有其他缘故,但更多的便就是不想再在那些熟悉的场景、熟悉的人前想起回忆。
本以为隔了这么些年,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能慢慢忘记,却不想某些伤疤只是藏在了心底,不碰还好,一触即疼。
“那个女子到底有什么好?到底哪里好?”他近似呢喃着这句话,急急向牌位走了两步,话语越来越激烈,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。
“她到底哪里好?啊?!好到让你抛弃家人,好到让你愿意魂飞魄散不入轮回!顾祯,你是不是傻!”顾靖指着牌位,眼睛通红,怒声大吼。
“她只是一个魔!只是一个魔!她为魔,是她天生堕落!她暴露身份叛出师门被掌门诛杀,也是她咎由自取!她只是一个魔,你却是顾家几百年来唯一成金仙的天才,你怎么可以,怎么可以——”
顾靖蓦地失声,再也说不出话。
当年,顾祯死时他就在当场。从小到大,顾祯与他虽是同胞兄弟,可顾祯是修行天才,他却只是一个无名小卒。顾靖嫉妒过,愤恨过,可那些负面情绪通通在那场满天血雨中化为乌有。
那时的他抱着从空中飘落的,被血染成深色的红衣,久久不能回神。
孟唯。
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名字。
——“喂。”
那年万花岛上的桃花林下,他与顾祯循声抬头望去。少女穿着一袭朱红色的衣裙斜倚在一棵桃花树枝上,未挽的青丝散落了一枝,风一吹,便是一阵淡淡桃花香。
她长了一张只一眼便能动人心彻的容貌。乌墨勾成的眉,星辰形成的眸,朱砂点成的唇。所有的一切既浓墨重彩,却又如山水墨画那样刚刚好。
他怔怔地在原地看呆了,没有注意到身边顾祯脸上的表情。想来,如果当时他能往旁边看上那么一眼,也不会认为一向桀骜不驯的弟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失了心神。
但大抵就如同世人诸言,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。
少女朱衣青丝,坐在树枝上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地面的他们,微微勾起了一侧唇角。眼波流转中,眼睛里万千辰光璀璨,只一刻便似能勾去人的魂魄。
那时的他傻傻地想着:想来,应当是老天爷用天琛墨给她勾画成的远山眉,万千长庚星一不小心撒在了她眸子里,然后用那带毒的朱砂为她点缀颜色。
鲜活极了。
自小生于寡情淡欲仙界中的顾靖,平生第一次知道——鲜活,意味着怎样的美好。其余的形容词,那一刻倒是都用不上了。
“你们踩到我的花儿了。”
于是他听到心跳声,一声便是一生。
后来,这一幕和那满天血雨构成了他的心魔。六千年了,始终看不破。他的弟子们都纷纷在这些年中突破境界,独留他一人看不破那红尘参不透那生死,在这世间浮沉。
顾靖沉默地站在牌位前,握紧了拳。不知何时,他半面红半面黑的头发,红色似开始渐渐地往着黑色那面蔓延。
作者有话说:
可恶存稿只有不到10w了!火力不足恐惧症爆发,今天一更_(:з」∠)_
话说,我的读者们难道都是小猫咪吗0w0总会有喵喵叫的小天使哎
第46章 第十八场戏 堕仙
当顾靖准备去行天楼看望那些新生弟子时, 突然有人拦在了他的面前。
顾靖沉默地瞧着眼前倔强的少年,勉强笑了笑:“怎么了,阿季?”
阿季握了握拳, 似是下定了决心。他抬起头, 朝着顾靖坚定地道:“师祖,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。可我还是想知道, 想知道……那个人究竟是何人。我在阁里除了师父, 就只与师祖熟识,若是连师祖都不肯告诉我,那我……我……我怎么也不肯死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