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态危急,耽误不得。待他恢复,她必然走不了。
云拂晓本也不想趁机杀他,趁人之危不是她的作风。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灵丸,搁在案上。
那捧红山茶还跌落在地,花瓣散开如血,而压在花瓣之上的,便是一截墨色衣袖。
他手指紧攥,稀薄的光下,骨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。
裴真抬眸,目光定定落于她面上: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去找他?”
那意思似乎在说:明秀清将她骗到了这种程度,她竟还不知伤痛。
云拂晓并非任由嘲讽之辈,更不会向旁人哭诉心里的不甘。她有她的自尊与骄傲,不允许任何人来强调她的痛苦。因此,即便难过到窒闷,也要故作无恙。
她抬眸,唇线抿出一道弧光来: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”
——与你何干?
说罢,不再看他的反应,云拂晓转身走出阁子,站在雨丝淅沥的庭院里,五指虚虚张开,低念法诀,磅礴灵力霎时灌满衣袖。
“赦心”剑突破山后层层封印,迅疾飞来,无比乖顺地被她握在手心。
剑身止不住的嗡鸣,昭示它终于又见主人的兴奋与激动。
裴真的视线始终一瞬不转地凝在她面上,眸色深黑。
不知为何,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:“你离开这里,一定会死。”
云拂晓被他关了两年,本就心里有气。闻言又折身回返,倏地一剑刺在他的手腕。
剑锋冰冷,紧贴他的腕骨。
殷红血丝缓慢渗出,在他腕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。
云拂晓扯起一抹冷笑:“你不赶紧服下解药,才会死。”
男人的手掌宽大,青筋微突,轻轻颤抖着,似在极力隐忍某种情绪。
好歹是曾经的死敌。此刻他难得处于如此劣势,云拂晓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羞辱他的绝佳机会?
她淡声开口,为两人多年的争斗做了最后注解:“裴真,你我争斗多年,虽然你从不肯承认,但终究是我胜你一筹。倘若还有来世——”
她本想说,倘若还有来世,依旧会是我赢。
但天边忽地一道雷电蜿蜒闪过,瞬间的夺目光亮之下,云拂晓眉心轻蹙,神情甚为明显地露出几分不情愿,“算了,与你这种心思复杂之人周旋,实在很耗费我的心神。若有来世,我们一定离彼此远些,最好永远不相识。”
专心克制剧毒的男人神情始终平静,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,眸光难得轻颤。
他胸膛隐忍地起伏着:“当真?”
闻言,她露出今晚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:“当真。”
而后,飞身离开。
红山茶似的衣裙如一团火,烧破了沉沉夜色。
随即,一道磅礴剑势横扫寒山,结界彻底粉碎。
-
云拂晓御剑而行,赶往九万妖山。
湿冷的风迎面吹来,她忍不住呛咳一声,胸腔传来剧烈的痛楚。
被关在结界的这两年,她体内魔脉被摧残得十分孱弱。
裴真每月以涤息冷泉洗去她体内魔息,洗得她记忆错乱,神志不清,连自己是谁都险些忘了。
自古仙魔不两立。云拂晓灵脉内藏着忌元魔息,裴真却不杀她,反而寻了涤息灵泉,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洗去她身体里的魔息。
试图感化她吗?云拂晓对此嗤之以鼻。
也幸好忌元魔脉实在顽韧,怎么折腾都不见衰弱,这才没叫裴真得逞。
否则,云拂晓早该死第二次。
——认真说来,她曾死过一次。
若非那人将她送往南境神木域,与忌元魔脉融为一体,她早就化作冢中枯骨。
魔脉就是她的命脉。
可如今在魔域势力的摧毁下,南境神木早已枯死,忌元魔脉也要枯竭。
裴真虽然卑鄙无耻,总想永远控制她的行踪,可有一句话却没说错。
离开寒山结界,她失了灵息的滋养,一定会死。
云拂晓当然不想死,可她更不想被他控制。
人活一辈子,不必非要做些伟大的事,但至少不能留有遗憾,不能含恨而终。
她任性妄为一辈子,到头来竟因太过信任一个人,而酿成大祸。
她并非锱铢必较之人,但这笔被欺骗的烂账,她一定要找明秀清算,并亲手纠正他犯下的错误。
这口气不出,她死了也不会闭眼。
-
深夜,云拂晓赶到九万妖山。
许多年以前,九万妖山还是个无主无名的三不管地界。
这里的势力混杂,既有魔域的零星势力在此扎根,亦有仙门的叛徒凭自身本事圈地为王。
甚至有零散的小妖、仙灵们在此寻求庇护。
乱了几百年,直到云拂晓的母亲姜榴打上妖山。
妖山之首,名为祈风山。
也是当今世上仅存的天柱。
云拂晓继承姜榴的遗愿,拿到赦心印,成为祈风山的主人。
这也是她与溟海仙门决裂之后,唯一的归宿。
青山森郁,云遮雾绕。
溪水流淌,撞在圆润的山石上,发出雀跃的叮咚声响。
云拂晓持剑立在山巅,遥望远处天幕魔息汹汹,浓云堆叠中似有阵阵嘶吼声。
魔域的侵袭已然铺天盖地,就连她庇佑的祈风山也不能幸免于难。
不过想来也是,这些年她自身都难保,又如何去保护她的妖山?
祈风山耸立在瓢泼的夜雨中,高大肃冷得令人生畏。殿外盛放的红山茶被急雨打湿,溅红遍地。
这一路而来,整座祈风山,静得异常。
殿外青砖道上侍卫挺拔而立,恭谨臣服,暗中望向她的眼神里却藏不住仇恨与憎恶。
为何如此?
云拂晓的视线从他们面上一一划过,俱是陌生面孔。心头升腾一种异样的感觉,仿佛一切都被偷梁换柱,这里早已不是她的祈风山。可环视周遭,景物依旧,只是投来的目光变了。
变得厌恶,看她如看仇敌。
她压住疑惑,持剑走进大殿。
殿内摆置也全然陌生,那种熟悉的花香消失无踪,反倒有种……刺鼻的血腥气息。
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?
她静立殿中,凝神警惕,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可怖的念头。
不及细思,黑暗中一道刺目寒光闪来,伴随着凛冽诡谲的杀意。云拂晓迅疾出剑抵住飞针,在看清针尾符纸的刹那,手腕翻转将之丢往殿外,青紫色的雷火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轰然爆开,潮湿的青砖地面立刻被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。
残火仍在燃烧,不过多时,便会被磅礴的夜雨浇灭。
云拂晓收回视线,目光冰冷:“出来吧。”
一道挺拔身影应声而出,漫步至稀薄的月光下。
青年肩背挺拔,飞扬的眉眼里略有讥诮:“你还没死?”
云拂晓蹙眉道:“你是谁?”
“如你所见——”
那人挑眉,笑时眉眼愈发英俊,“祈风山的主人,崔赦。”
天大的笑话!
她不过离开两年,祈风山便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主人?
云拂晓半点不信他所言,反问道:“你是祈风山之主,那我是谁?”
崔赦挑眉,眯起眼看她。
这种熟悉的骄矜感,疯女人。
她身着茶红长裙,如波浪般绽开的裙摆不知点缀何物,在昏暗里也如洒碎光,乌发编得精致,因淋了雨,些许碎发弯绕着贴在肌肤上,像是水里的海藻,勾缠又腻人。
雪肤红唇,闪闪发光。
美得摄人心魄的女人,如若听话些,他很愿意将她留下来,作为玩物。
毕竟他已觊觎多年。
可惜,她太骄矜,太有想法,太不听话。
既然阻了他们的路,就注定要沦为斗争中的牺牲品。
崔赦蓦地笑起来,轻描淡写地给她安插了罪名:“你啊,你是勾结剑阁裴真、忘恩负义的叛徒,你是妄图将我们妖山彻底灭杀的千古罪人。”
话音落,云拂晓罕见地默了下,怀疑自己听错:“什么?”
“你不承认么?好,那我问你,这世上除你之外,还有谁能近得了裴真的身?谁能在他身边待足足两年还能活着回来?你敢说你们之间并未勾结?”
崔赦哼笑:“真是枉费多年来我们对你的信任。分明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,可你自始至终都把我当什么?把明秀清当什么?把这么多年的情谊当什么?”
难怪她来时路上,总觉投来的视线里充满愤懑,原是因此。
这些人,既打不赢她,那就在背后给她造谣泼脏,摧毁她的声誉。
云拂晓冷眼以待,只觉眼前之人手段下作至极。
“你说我们之间曾有情谊?可我并不记得你是谁。或许你曾是我的某个手下败将?很可惜,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记住一张失败者的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