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意思。李素被动地看着郑庭与席上的其他人交流,她知道:她彻底丢失了她的职务价值,成为了某个男人的附属。
她没有做到。她早就输了,输给了黎晓清,输给了精神洁癖,输给了自尊羞耻,一无所剩。
可是.......可是......
为什么徐慎要看到这一切呢?
觥筹交错,再与她无关,李素神游似的,又坐了一小时,才跟着散去的局,尾随郑庭走出酒店大堂。
十月的风终于没那么热了,温玉一般淌到人脸上,恰恰好地驱散了周身一直萦绕的冷风。
李素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郑庭,几乎无话可说,甚至厌倦。
泊车的门童正在指挥一辆辆分次车开过来,郑庭看到了自己的那辆,他朝司机招了招手。
“郑总,我先走了。”李素指了指地铁的方向。
“喝了酒,乱走什么?”郑庭的神情随和淡然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。
车已经开到跟前,郑庭走上前,打开后车门,对李素道:“上车吧,我送你。”
“我打车就行。”鼻尖一声冷笑,李素的目光有些冷,不掩防备地觑了郑庭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郑庭摸着鼻子,轻描淡写地解释道:“新鲜的小姑娘冒出头,大家也不过是跟你开开玩笑,放心,没人会找你算账。”
李素一听,心里登时烧起无名之火,她重重向后踏了一步,撇清关系似的,撇过脸。
“那还真是幸亏您大度了,成,我明儿去你办公室喝茶,给你道谢。”李素的语气说不出的气性,又不嫌恶心地讥讽道:“郑总,你赶紧回家吧,省得嫂子苦等。”
郑庭没说话,他望着李素,渐渐地,目光又穿过她。
那个高大挺阔的身影一步步朝李素走来,目标变得明确而清晰。
郑庭原本冷硬强迫的嘴脸,慢慢散去,他的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,态度很模糊。
“哦,打扰你了?你还有约啊?”郑庭的语气很淡,似笑非笑问她:“跟徐总吗?”
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?”李素很反感地怼了回去,一直强忍着的好脸色,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。
“哎,后面。”郑庭无奈地叹了口气,他双手插兜,朝李素身后扬了扬下巴。
李素只觉得莫名其妙,她转过身,便见徐慎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在她身后。
欣长的影子被光影切成无数水波,他的眉眼幽深,墨色浓稠,远远的距离,慢慢拉近。
“李素——”徐慎走到李素身前,隔着半米的距离。
他的软发被风吹乱,眼底潮湿楚楚,不见半分凌厉,仿佛一团柔和的,能被人揉捏的软砚。
“我送你。”徐慎的语气低柔,是过于没有底线的商讨。
李素的心没由来的一慌,她僵硬地笑了笑。说不清心里的不安与害怕。
她的脑海里还在重复放映适才徐慎看她的眼神。
前有徐慎,有后郑庭,李素几乎瞬间决定,丢盔弃甲地决定:她宁愿面对郑庭。
“有车呢。”李素扯了扯嘴角,竖起大拇指,指着郑庭打开的车门道:“我们准备走了。您呢?有人送吗?”
如月全食的天,一瞬间暗了下来。
徐慎春和日丽的脸色,刹那间阴沉苍白,是撕碎温柔地爱,露出渗骨的自卑占有。
“不合适吧。”徐慎勾起嘴角,笑得很是漠然冷酷。
他抬眼看向郑庭,不掩饰眼底的情绪,是提醒也是质问,他道:“郑总,你那三个孩子,最大的今年也12了吧。我看还是得早点回家。”
“呵呵。”郑庭配合地笑了笑,目光在两人间逡巡。
月一样的少女,倔强地杵在那儿,宁折不弯一般,背挺得笔直,风扬起她的裙摆,笔直的腿,在月色下白晃晃的。
墨一样的少年,看似散漫地站在对面,双手紧握成拳,垂在两侧,目光阴沉又脆弱,暗中獠牙,一旦任何人敢靠近,势必要咬断人喉口。
郑庭也年轻过,理解冲动,也理解爱恨,他很清楚,他带不走李素,他就算是敢,也抵不住徐慎要跟他拼命。
——是的,正如徐慎所说,他有两个女儿,一个儿子,最大的女儿,小李素11岁。
麻烦了。郑庭在心里盘了盘,他只能拿捏软的那颗柿子,他那尚未屈服的员工,他说:“李素,您就别给我惹麻烦了吧。”
如一泼冷水,浇人深醒。
尚未被社会完全驯服的李素,还是没忍住脾气在徐慎面前耍性子的李素,一瞬间如被针戳破的气球,虚跑了几米后终于停了下来。
再面对自己一塌涂地的幼稚,她后知后觉,才明白今晚的自己,早已因为徐慎的注目而变形。
一晚上的别扭、矛盾、反复,突然有了答案:因为她想要做他心里最好的那个人,想要像曾经。
回不去,走不出,瞻前顾后,背道而驰,才会连现在的自己也做不好。今晚,她让很多人都下不来台。
李素长长地呼了口气,只觉得今夜格外地漫长,过去原来这么难过去。
李素再次看向徐慎,不再倔头倔脑,阴阳怪气。
“老同学,今晚谢谢你。”李素的语气坦诚,“如果不是这样的重逢就好了......如今我风尘仆仆,满目疮痍,而你显赫一时,璀璨夺目……我不想跟你站一起,我自惭形秽,不开心。”
湿漉漉的眼底,红成一片,山茶花般清新孑然的李素,笑得很勉强,可坦诚的她,脆弱的她,恰恰比倔强推开一切的她,更令人无措。
徐慎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,他收回自己所有欲与同尽的强迫,隐忍着,强制自己不要靠近。
灯光朦胧,将他劲瘦的腰身晕开,他眼底的水痕,模糊了那根几乎要断裂的线,仅剩丝一样的纠缠,困成他在情天恨海里的迷宫。
他真不甘心。
却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道:“那加个微信吧。再......再联络。等你想见我的时候。”
会有那么一天吗?
李素不确定地想了想,她勉强笑了笑,从包包里取出手机。——其实,其实,她能背下来徐慎的微信号,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加。
徐慎递来自己的二维码,李素顺从地扫识,添加,看到微信号的时候,有一瞬间的愣神。
不是这个号.......不......李素下意识地翻进徐慎的朋友圈,数条地点似曾相识的生活读写,令她有些意外。
心里咯噔一声,她抬头,看到刚好扫完她的朋友圈的徐慎,指尖还停在那些中规中矩的信息上,徐慎的鼻尖忍不住漫出一丝古怪的笑。
他很肯定道:“你的......工作微信?”
被搅动浑浊的湖面渐渐沉淀下来,岸上的人终于可以看清部分澄澈的真相。比如:
他是她的工作关系。
可她是他的私人领域。
徐慎几乎是盖棺定论,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恼,纸一样薄的怒气,撒出来,意外的孩子气,他说:“你还是想糊弄我,你不会再见我了。”
李素意外地有些想笑。又觉得这样的时刻,好像不适合,她抿了抿唇,面不改色地说谎道:“忘记切换微信了,重新加。”
这一刻,有些像曾经。
他们朋友间的来往,有一说一,不掩真实,可以没有隔阂,没有辛密,确切地表达,很自然,很......轻松。
徐慎重新添加了李素的微信,再放下手机时,他认真地看向李素,浅笑着,记忆她如今的样子。
仿佛这一刻才是他们的久别重逢。他和她,在一个光明风暖的地方,清楚地看见彼此。
“李素,”徐慎的声音清沉,犹犹豫豫,变成:“你......你到家了,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李素的心头一松,她乖顺地点点头,朝徐慎笑了笑,转身上了郑庭的车。
车里有冷气,激的人头脑一醒。李素别过头,车窗是关着的,外面看不到里面,可坐在里面的李素,可以看到徐慎。
他始终站在那儿,没有希望的等。直到欣长的人影,远远地变成一个点。
直到车开到李素的家楼下。
黑洞洞的一条巷子,鱼龙混杂的城中村。
李素望着窗外的目光,木木地回过神,她松开安全带,拿上包。
郑庭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左右,问李素:“要不要搬出去住?”
“......”
李素抬头看郑庭,一副惊呆了的错愕表情,不可置信道:“不是吧?郑爸爸,三个孩子还不够你管的?还有我的事?我真是不服老不行了......真的。”
“......”郑庭风轻云淡地耸了耸肩,低颚一想,只觉得李素时不时地来上这么一句刺他,真是别有一番意思。
“嘣。”李素打开车门,光照进来的一瞬间,郑庭突然伸手,抓住李素的手腕。
李素拧过身,颦着眉头,疑惑地打量他,分寸模糊。
郑庭对她的小性子视而不见,他问:“你跟徐慎关系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