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对方的反应完全符合了她的预想。
因此,她的心情格外平静,稳稳当当地磕了一个头,道:“女儿多谢母亲成全。”
安平长公主怒火更甚,冷笑回答:“不必言谢。你就好好地待在你的苑里,修你的清灵道吧!”
……
离开漪蕖苑时,阮问颖曾吩咐过谷雨等人不要跟着,并且叮嘱她们,一会儿她回来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慌,也不要随意询问。
但当她被公主家令送回,身后跟着的一干侍女鱼贯而入她的寝间内室,把她房里的软塌玉枕、烟罗霞幕及屏风妆台等物撤走,换上木榻、香坛、经案等物时,苑里还是一下就乱了。
“姑娘?”谷雨缓步上前,一边小心地觑着那些人的动作,一边低声询问,“这是……?”
阮问颖没有回答,只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,示意她不要太过担心。
这个问题也用不着她来回答,待得一切事毕,公主家令就以温和而不失威仪的口吻发言:“秉殿下之命,姑娘从今日起开始潜心清修,一切生活所需皆比照宫观清修之例,不得有违。”
然后不顾众人的震惊,对她恭谨施以一礼:“请姑娘随我等来,换髻易服。”
阮问颖微微颔首,收敛容色,安静地跟着去了。
……
清修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难熬,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,被修整一番的房里虽空,木榻虽硬,却并不寒冷,阮问颖只在头两日有些辗转难眠,之后就能睡得着了。
粗糙的麻布素服、入口干涩的米饭、没有一点油腥的素菜也是同样的道理,只要忍上一忍,就能很快把开始的那阵难受不适挨过去。
每日里焚香诵经也不难坚持,毕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如此,只要行早晚功课便可,其余时间,她都会在桌案前翻阅道家经典。
道门里的经书密炼自不外传,信众能够接触诵读的,除了一些劝人向善之书,便是古时的先贤语录,而这些书都是当时百家思学的集大成者,凡读书人必读之。
这些书阮问颖从小不知道读过几遍,被宜山夫人教导过几回,到如今,虽然书里的大部分字句她都能倒背如流,但还是时读时新,有所收获。
尤其是被道门誉为妙要总纲的道德之经,被列为古籍圣典,千百年来为众人所推崇,名家批注比比皆是,就连当今被誉为学士第一人的裴良信都曾为其注解著书,其中所蕴深理可见一斑。
在清修的日子里,阮问颖首要品读的便是这一本经书。
至于原因,她说不上来,可能是这样可以让她要出家的心思看上去更加逼真坚定,好继续推行她的下一步计划。
也有可能是这本书中蕴含着深奥的道理,据说世间的一切难题都能在里面找到解决之法,而她目前正困囿于此,或许多翻一翻就能得到指点了也说不定。
况且此书词藻质朴,能让人越是品读越是心静,她多读读也好。
然而,当她读到书里的一句话时,原本平静的内心却变得有些纷乱起来。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这是一句争议颇多的话,解读南辕北辙,哪方都有道理,至今尚无定论。
她从前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,现在也不想去探究它的本意,若不是她在不期然间通过此言想起了某个人,也不会停下来思索。
她想,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呢?
杨世醒明明那么好,文韬武略样样精通,虽然心性高了点,但并不是目中无人,对百姓受到的苦难怀有悲悯之心,筹谋思索解决之道,足够承担天下大任,为什么他不能是陛下的嫡子呢?
同样的,她与他之间的感情那么好,家世门户极为相当,性情也很相合,在一起时总能让对方展露欢颜,倘若结为夫妻,必定能成就一桩良缘佳话,为什么要让他们得知真相、缘尽分散呢?
是因为大道无情吗?
是她命中注定要有此段经历吗?
那么,又是因为什么缘故,才使得她要这般呢?
为什么……一定要是她经受此遭?
阮问颖缓缓将目光从书卷中收回,幽幽看向窗外无声落下的细雨。
谁能来——告诉她……
……
自从太液池畔的那句失言之后,小暑就暗暗发狠立誓,一定要改了爱乱说话的毛病,从今往后主子说什么她做什么,旁余杂事概不相干。
因此,当阮问颖被安平长公主以清修之名行软禁之实、看守在寝间内不得出,她们这些下人也被关在苑里时,她虽然感到惊骇,但也还是忍住了,没有多言。
如此过了数日,眼见情势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,又遇到侍女再次端着粗糙的饭食准备送进阁里,她终是忍耐不住,上前找对方理论。
“怎么又是这些东西?就是府中最末等的杂役伙食都没有这么差,你们怎么敢把它呈给姑娘?”
侍女是安平长公主那边分派过来的,品级不如小暑这个贴身侍女高,于主子身份上却压了一头,不卑不亢道:“长公主殿下吩咐,我等不敢擅专。”
小暑有些急了:“长公主殿下只说了让姑娘清修,没说让姑娘受罪。这是清修该吃的饭菜吗?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,知道清修只禁五荤、四肉,其余一切如常,没让天天喝清汤菜!”